12 月 14 日清晨 7 点 56 分。海拔 4,420 米。当曲。我站在河岸边没有动——脚下的草甸已经枯黄,结着 3–8 厘米的冰晶霜花,每走一步就有一种细密的、像踩过糖纸的声音。河面已完全冰封——冰层估计厚 60 厘米以上,颜色是深蓝绿色,被薄雪覆盖。空气中没有风。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呼吸时鼻腔里冰晶气化的声音——零下 22 度的清晨,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这是这条河——长江南源——的起点。

关于"三江源"这个地理概念,有一件事多数人不知道——它在中国地理学里其实是一个相对年轻的术语。"长江源"、"黄河源"、"澜沧江源"这三个词在汉语文献中分别出现于不同的世纪,而把这三个"源"作为一个整体单元来命名的"三江源",第一次正式出现于 1991 年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综合科考队的一份内部报告。从概念诞生到国家公园建立,只用了 25 年。把三条大江的源头放在一个名字下面——这个动作既是水文学的、也是政治的、更是文化的。

§ 01 · 名字的来路

— 名字的来路 · ETYMOLOGY · 三江之源 —
'bri chu
长江·藏语原名
藏语,意为"母牦牛的河""'bri" = 母牦牛 / 雌性牦牛,"chu" = 水 / 河。这是藏地对长江上游(从源头到云南香格里拉一带)的原始命名——源于古代藏民对这条河沿岸放养的母牦牛群的观察。"长江"是 5 世纪以后汉语为这条河命名的"行政名"——它的本土命名是"母牦牛之河",比"长江"古老得多。
rma chu
黄河·藏语原名
藏语 (玛曲),意为"孔雀河"——指其源头河谷曲折如孔雀羽毛展开的形态。这是藏地对黄河上游的原始命名。汉语"黄河"是因下游含沙泥水变黄而起的名——但它的源头并不黄,藏语原名"孔雀河"反而更准确地描述了它在 4,724 米海拔上的样貌。
rdza chu
澜沧江·藏语原名
藏语 (扎曲),意为"岩石河""rdza" = 岩石 / 石灰岩。这是藏地对澜沧江上游的命名——指其上游切过石灰岩峡谷的地貌特征。在境外(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它叫 Mekong,源自高棉语 Mae Khong——"河之母"。一条河,在它流经的不同语言里,分别被叫做"岩石河"与"河之母"。
Jye-na ma-ni
嘉那嘛呢
藏语,意为"嘉那活佛的嘛呢石堆""Jye-na"是 18 世纪初期开创这座石堆的第一世嘉那活佛的名号。"ma-ni"是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的简称。整座石堆由当地藏民从 18 世纪初开始堆砌,截至 2024 年吉尼斯认证石数约 25 亿块。

把"母牦牛的河"、"孔雀河"、"岩石河"、"河之母"放在一起读,会发现一件事:这三条大江在原住民语言里的名字,全部是关于"具体可见的事物"——动物、地貌、流域。没有任何抽象的、政治的、行政的命名。这是藏地给这片高原最珍贵的命名遗产——它把人对这些河流的认识,建立在"每天看见"而非"远方读到"的基础上。当我们今天用"长江"、"黄河"、"澜沧江"这套汉语名字讨论三江源时,我们其实在使用一套"远方的命名学"——而藏语原名所记录的,是一套"近处的命名学"。

§ 02 · 三个「源」

三江源这个概念的核心是三条大江的源头。但"源头"这个词在水文学上不是一个直观的概念——一条大江通常有多条上游支流,哪一条算作"正源"取决于一系列标准:长度、流量、流域面积、海拔。中国地理学界对长江、黄河、澜沧江正源的判定,经过了反复的考证与修订。

长江源 · 沱沱河。1976 年中国科学院青藏综合科考队首次确认沱沱河为长江正源。沱沱河发源于唐古拉山脉主脉北麓的姜根迪如冰川,海拔 5,400 米。冰川融水汇成的小溪流就是长江最初的形态——宽度仅 1–2 米,水深 5–20 厘米。从这里到长江入海口(上海崇明),全程 6,397 公里。

黄河源 · 约古宗列曲。1952 年黄委会青海考察队确认约古宗列曲为黄河正源,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北麓海拔 4,724 米的雅合拉达合泽山。约古宗列曲先汇入星宿海,再汇入扎陵湖—鄂陵湖系统,最终形成今日的黄河。从源头到入海口(山东东营),全程 5,464 公里。

澜沧江源 · 扎阿曲。2006 年中国与法国联合考察队当年使用卫星定位与水文测量综合判定扎阿曲为澜沧江正源,发源于青海玉树州杂多县境内海拔 5,200 米的果宗木查雪山。从源头到入海口(越南胡志明市以南),全程 4,909 公里。

三江源 · 三条大江正源对比
长江源 · 沱沱河
海拔 5,400 米 · 唐古拉山北麓姜根迪如冰川
黄河源 · 约古宗列曲
海拔 4,724 米 · 巴颜喀拉山北麓
澜沧江源 · 扎阿曲
海拔 5,200 米 · 玉树杂多县果宗木查雪山
三源相距
不到 200 公里(地理直线距离)
三江源国家公园面积
12.31 万平方公里
主要生态类型
高寒草甸 · 高寒草原 · 高山湿地 · 冻土
常驻人口
约 7 万 · 90% 以上为藏族牧民

§ 03 · 深时 · 三条河的来路

— DEEP TIME · 三江源 —
  1. 2,300 万年前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主期。青藏高原达到现代海拔的雏形——三江源所在的玉树高原开始抬升。
  2. 200 万年前第四纪冰期开始。姜根迪如冰川、巴颜喀拉冰川群、果宗木查冰川群形成。三条大江的水文系统雏形确立。
  3. 1 万年前末次冰期结束。三江下游流域开始出现稳定人类聚落。
  4. 公元 7 世纪吐蕃王朝在三江源一带建立"玉树部"建制。第一批关于三江源的藏语文献出现。
  5. 18 世纪初嘉那活佛在结古镇开始堆砌嘛呢石。
  6. 1952 年黄委会确认黄河正源。
  7. 1976 年中科院青藏综合科考队确认长江正源。
  8. 2006 年中法联合考察队确认澜沧江正源。
  9. 2016 年三江源国家公园设立——中国第一个国家公园试点。
  10. 2026 年本文写作时。三江源冰川面积比 1970 年代缩小 30%。

把这条时间线放在眼前看:三条大江在物理意义上的"源头"都不是亘古不变的。冰川在 200 万年内多次进退;河流的源头在 1 万年内多次改道;汉藏文化对它们的命名也多次更替。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三江源"——长江源在沱沱河、黄河源在约古宗列曲、澜沧江源在扎阿曲——是 21 世纪初这个特定瞬间,由一组特定科考队、一组特定测量仪器、一组特定地理标准所确定的"当前最优答案"。它在地质时间尺度上是临时的。

§ 04 · 12 月的一个清晨

2025 年 12 月 14 日清晨 6 点 38 分,海拔 4,210 米的玉树州杂多县扎青乡。气温零下 22°C,能见度极佳。我和 CIE 团队的两位同事、加一位玉树本地的康巴文化导师,从乡政府所在的招待所出发,向西北方向行驶 42 公里,目的是观察当曲(长江南源)的冬季冰封状态。

当曲是长江源头三条主要支流之一——它的水量在三条支流中最大(年径流量约 38 亿立方米),但因为长度略短于沱沱河,按"河源唯远"原则被归为"长江南源"而非正源。但在水文学家心里,当曲与沱沱河同等重要——它是长江上游最稳定的水量贡献者。

到达当曲一处合规观察点是 7 点 56 分。海拔 4,420 米。河面已经完全冰封。我站在那里 32 分钟,没说一句话。这不是矫情——是确实没有什么话好说。这是长江从地表流出的源头之一。3,000 公里下游有上海。上海的早高峰此刻应该刚刚开始——黄浦江上来回的渡轮、外滩的人流、写字楼里第一杯咖啡。两件事在同一秒发生,但它们之间在尺度上相隔了一个文明。

人在源头会忘记说话。不是因为它「壮观」——它一点也不壮观。它就是一段冰封的小河。但你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这条河流过五千年中国文明所有的故事,但它来自这里。这种感觉没办法表达。

—— CIE 编辑组 · 长江南源观察日志 · 2025 年 12 月 14 日

§ 05 · 嘛呢石的另一种水文学

12 月 15 日下午我们抵达玉树州州府结古镇。这里有中国——也是世界——最大的嘛呢石堆"嘉那嘛呢"。这座石堆由当地藏民从 18 世纪开始堆砌,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或其它佛经偈语。截至 2024 年,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嘉那嘛呢石总数约25 亿块,石堆占地约 100 亩,最高点高出地面 4–8 米。

把嘉那嘛呢与三江源水文系统并列在一篇文章里看,是 CIE 编辑组想做的一种"地理学—宗教学"的并置。两件事在玉树州境内、相距不到 50 公里。 — 边注 —这种"水"与"信仰"的并置不是 CIE 编辑组的发明——它在藏地的传统宇宙观中是一致的。藏地传统将世界划分为"klu-yul(龙界 · 水之世界)、bar-snang(人界 · 空气之世界)、gnam(天界 · 苍穹之世界)"三重,水的世界(klu-yul)被认为是众生灵性流动的根本——所以在源头堆嘛呢、刻经文、转经——都是一种与"水流"同源的祈愿动作。

第一件事是地球上少数几条最重要河流之一的物理源头;第二件事是地球上最大的宗教石经堆之一。两件事都关于"积累"——一个是水的物理积累,从单一冰川融水到下游 6,000 公里的流域;另一个是信仰的物质化积累,从 18 世纪每个朝圣者刻下的第一块石头到 21 世纪的 25 亿块。

嘉那嘛呢的"水文学"在哪里?看上去这两件事完全无关——但如果你考虑藏地传统宇宙观,事情会显得不一样。藏地宗教里"水"的概念非常特殊——它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水,更是一种生命与流通的象征。嘉那嘛呢石堆所在的位置不是随机选择的——它处在通天河(长江上游)的一处支流附近。当地藏族学者解释说:每一块嘉那嘛呢石都"流入"这片土地的水系——它们的祈愿不仅向上传递给佛陀,也向下渗入河流,跟随河水流到下游所有的人那里。

这种文化阐释当然不会出现在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的报告里。但它是这片土地上 700 多年来一直在被实践的一种世界观。CIE 编辑组在这篇文章里把这一点写下来,不是要论证它的"科学性"或"非科学性"——而是要指出:三江源不只是一个水文学概念,它同时也是青藏高原藏文化系统里一个有完整宗教意义的地理空间。把它仅仅作为"水源地"来理解,会丢失这片土地最深的层次。

§ 06 · 一位本地学者的话

12 月 16 日上午,我们在结古镇拜访了一位 71 岁的藏族文化学者扎西多吉——他从 1980 年代起在玉树州地方文化协会工作,研究藏地水神信仰与三江源宗教地理。我用录音笔录下了我们之间近 2 小时的对话——下面是其中一段(已经过翻译):

你问我「三江源」这三个汉字怎么理解。在我们藏人的世界里,没有"三江源"——我们说"ka-ba(神圣的源头)。这是不一样的——「ka-ba」不只是一条河的起点,它是整个流域所有生命的源头。你不能把"源"理解成一个地理点。它是一个关系——是冰川、岩石、植物、动物、人、信仰之间的关系网络。

当上海人喝一杯水的时候,他喝的不只是 H₂O——他喝的是这个关系网络的一部分。如果他知道这件事,他喝水的方式会不一样。这就是我们藏人想说的话。

—— 扎西多吉 · 71 岁 · 玉树州地方文化协会 · 2025 年 12 月口述

扎西多吉这段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三江源"这个看似纯科学的地理概念,重新放回到一个完整的关系网络里。水不仅是 H₂O——它是一个把冰川、河流、土地、生命、信仰都联系在一起的流通系统。这种世界观在工业化文明里被简化为"水资源"——一个可以量化、可以分配、可以买卖的对象。但在藏地原住的宇宙观里,水从来不是"资源"——它是关系

这种区别在 21 世纪有它的实际后果。如果我们把三江源仅仅理解为"水资源储备地",那么保护它的逻辑就是"为下游 4 亿人储水"——一种工具化的逻辑。但如果我们理解它是"ka-ba"——是一个关系网络——那么保护它的逻辑就完全不同了:保护它是保护一种生命的流通方式,是保护一个文化系统对世界的理解能力。

图 112025 年 12 月 15 日下午 3 点 27 分。玉树州结古镇嘉那嘛呢石堆西南侧。一位老年藏族朝圣者正绕石堆做顺时针转经。摄影:CIE 探索队 · 哈苏 H6D-100c。
LOCATION嘉那嘛呢 · 海拔 3,710 mDATE2025 · 12 · 15CAMERA哈苏 H6D-100c · 80mm

§ 07 · 三江源面对的现代问题

三江源国家公园面临的最严峻的现代问题不是污染、不是过度旅游、也不是基础设施过度建设——而是气候变化导致的冰川退缩

三江源地区的冰川总面积在 1970 年代约 1,200 平方公里,到 2020 年下降到约 850 平方公里——50 年间退缩了约 30%。其中长江源的姜根迪如冰川退缩速度尤其显著——2000–2020 的 20 年间冰川末端后退约 700 米。这意味着扎西多吉所说的「ka-ba」——那个关系网络——正在物理意义上失去它的核心节点。

三江源国家公园的设立有部分原因正是这一气候背景。2016 年中央政府选择把三江源作为中国第一个国家公园试点——这一选择是深思熟虑的:三江源既是中国生态保护意义上最重要的地区之一,也是中国应对气候变化议程上最具象征意义的地区之一。

§ 08 · CIE 的三江源线路

CIE 的三江源线路是 7 天 6 夜的行程,从青海西宁出发,经果洛州玛多县(黄河源所在县)、玉树州称多县、玉树州结古镇、玉树州杂多县,最终抵达长江南源观察区后返回西宁。全程约 1,800 公里,其中 1,100 公里在三江源国家公园的实验区或缓冲区内。

这条线的特殊性在于它是 CIE 9 条线路中唯一同时包含"自然源头"与"藏文化体验"的复合产品。客户每一天的行程都会在水文学与藏文化之间反复切换——上午看河源、下午看寺院;上午看冰川残留地形、下午看嘛呢石堆。这种"双线叙事"的设计是 CIE 三江源线路在 9 条线路中最具辨识度的特征。

本地导师。三江源线路是 CIE 9 条线路中唯一全程配备本地康巴文化导师的产品——这位导师是玉树本地藏族学者(即本文受访的扎西多吉与他的几位同事),负责翻译寺院仪轨、解释嘛呢石经文、引介本地僧侣与学者。

反过度商品化承诺。三江源在过去 10 年间因互联网传播效应吸引了大量"打卡式"短线游客——这对本地寺院与朝圣空间造成了显著干扰。CIE 三江源线路明确承诺:所有寺院与嘛呢石堆参观限定为不打扰的、低调的、不拍照的礼节性访问;每年向玉树州州佛教协会捐赠一笔固定的"修缮基金"。

§ 09 · 后记 · 一杯水的来路

长江一年的径流量约 9,600 亿立方米。这些水中约 5% 来自三江源地区——大概 480 亿立方米。把这个数字换算成上海居民的日常用水:上海全市每年用水量约 130 亿立方米——也就是说,上海全市一年用水量的 3.7 倍是从三江源那片冻土里流出来的。

下一次你在城里打开水龙头喝一杯水的时候——记得那杯水里有一些水分子,三个月前从青海玉树州海拔 4,500 米的一块冻土里溶解出来。它走了 4,000–6,000 公里来到你家。这件事不是浪漫——它是水文学的事实。但当你真的意识到它的时候,你会知道:三江源不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它是你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三江源不在远方。
它在你今天早晨刷牙时
那一捧水的来路里。

— FIN · 2025 · 12 · 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