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CIE 9 条核心线路里，大兴安岭极冬是唯一一条"非青藏高原"的线路——它的地理舞台是中国东北部、内蒙古最北端、与俄罗斯接壤的大兴安岭北麓。这是一片在国内旅游话语里被严重低估的土地。它没有青藏高原那种"垂直海拔"的视觉冲击，也没有西北雅丹那种"地貌奇观"的辨识度。但它有一种其它 8 条线路都不具备的东西——极冷。一月平均气温零下 35°C；历史最低温记录零下 58°C（1969 年 12 月 31 日，黑龙江漠河县）。这是中国陆地有人居住的地方中，最冷的。
CIE 从 2020 年开始尝试这条线路，2022 年完成第一次完整商业探索，至 2026 年累计走过 11 次。这条线在 CIE 客户构成中相对特殊——它不是"想看雪的人"的产品，而是"想体验极端低温"的人的产品。这两件事在体感上完全不一样。这篇文章试图把这片土地的几个关键面向梳理清楚——气候、生态、民族、边境——让读者在开营前对自己将要去的地方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认知。
§ 01 · 名字的来路
大兴安岭
敖鲁古雅
鄂伦春
鄂温克
漠河
把这一组地名学放在一起读——"极寒之地"、"森林中的人"、"住在山岭上的人"、"杨树林茂盛"——会发现一件事：大兴安岭整片土地的命名层都来自鄂温克、鄂伦春、满族等阿尔泰语系民族的本土语言。"大兴安岭"这四个汉字不是汉文化对一片土地的命名，而是对当地本土名字的转写。这种语言层级关系在汉语行政地名中并不常见——它意味着这片土地的"汉化"是行政意义上的，而非文化意义上的。它本质上仍是这些森林民族的土地。
§ 02 · 极冷的物理学
大兴安岭北部的极冷不是温带寒冷的延伸——它是一种不同尺度上的冷。从大气物理的角度看，这片土地的气温分布由几个具体因素叠加决定：
因素一 · 高纬度。大兴安岭最北端（漠河县北极村，北纬 53°33'）几乎与俄罗斯莫斯科同纬度。冬至前后日照时长仅 7 小时左右，太阳高度角不到 13°。
因素二 · 西伯利亚冷高压。每年 11 月至次年 3 月，西伯利亚高压稳定盘踞在贝加尔湖一带。冷空气下沉时几乎不发生热力对流，温度可以稳定保持在零下 30–40°C。
因素三 · 地形保温缺失。大兴安岭北部的地形是相对低缓的丘陵——海拔 700–1,500 米，没有可以阻挡冷空气流动的高大山脉。
因素四 · 河谷夜间逆温。大兴安岭北部河谷地区在晴朗无风的冬夜会出现强烈的辐射逆温——河谷底部气温可比山顶低 10–15°C。漠河县那个 1969 年的零下 58°C 极值就是在一个河谷夜间逆温条件下记录的。
- 核心区域
- 内蒙古呼伦贝尔市 + 黑龙江大兴安岭地区
- 纬度
- 北纬 50–53.5°
- 1 月平均气温
- -30°C 至 -35°C
- 1 月历史最低
- -58°C（1969 年 12 月 31 日 · 漠河县）
- 积雪厚度
- 40–80 厘米（局部 120 厘米+）
- 冬季持续时间
- 约 175–195 天
- 无霜期
- 约 80–110 天
- 典型植被
- 寒温带针叶林（白桦、樟子松、兴安落叶松）
把这些数字放到人体生理感知里：在零下 35°C 的环境下，未保护的人体皮肤接触金属表面 5 秒内开始冻伤；眼睛流出的泪水会在睫毛上结冰；呼出的水蒸气在零下 30°C 以下会发出可以听到的"沙沙声"——这是水蒸气直接凝华为冰晶的物理现象。极冷不是温带寒冷的"加强版"——它是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物理环境。
§ 03 · 深时 · 一片森林的来路
- 1 亿 5,000 万年前侏罗纪晚期。大兴安岭地区的火山岩层形成——今天大兴安岭山脉的基底岩。
- 200 万年前第四纪冰期开始。寒温带针叶林（泰加林）系统在欧亚大陆北部形成——大兴安岭是泰加林系统在东亚的南界。
- 1 万年前末次冰期结束。第一批人类活动痕迹出现在大兴安岭——以渔猎、采集为生。
- 公元 7 世纪唐代史官第一次记录大兴安岭——称"室韦"。
- 17 世纪沙俄东扩。中俄两国在大兴安岭一带的边境开始划定。
- 1689 年《尼布楚条约》签订。中俄第一次正式确立大兴安岭—黑龙江边境。
- 1860 年《北京条约》签订。今天的中俄边境基本确立。
- 1953 年鄂伦春族全面下山定居。
- 1969 年 12 月 31 日漠河县录得 -58°C——中国陆地有人居住地区历史最低气温。
- 1996 年中国全面禁止天然林区狩猎。鄂伦春传统狩猎生计正式终结。
- 2015 年中国全面停止大兴安岭天然林商业采伐。
- 2026 年本文写作时。敖鲁古雅鄂温克使鹿部落约 200 人，驯鹿约 1,000 头。
把这条时间线放在眼前看——大兴安岭这片森林的"原住居民"是鄂温克与鄂伦春，他们的居住史远长于任何一波汉化、俄化、行政化的浪潮。1996 年的禁猎令、2015 年的停伐令——这些 21 世纪的政策调整，相对于这片森林 1 亿 5,000 万年的存在时间，是非常短促的一瞬。而正是在这一瞬里，鄂伦春的狩猎文化与鄂温克的部分传统驯鹿文化经历了它们的转变。我们今天访问敖鲁古雅时所看到的，是这一转变最后阶段的样貌——20 年后这种样貌很可能将不再存在。
§ 04 · 鄂温克与鄂伦春
把这片极冷土地变成"可以生活的地方"的，不是现代技术，而是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少数民族。
鄂温克族的传统生计核心是驯鹿放养。中国境内的鄂温克使鹿部落（俗称"驯鹿鄂温克"）目前约有 200 多人，居住在内蒙古根河市敖鲁古雅鄂温克民族乡。他们饲养的驯鹿数量约 1,000 头——这是中国境内唯一一个仍在延续传统驯鹿放养的群体。世界范围内的驯鹿牧人主要分布在挪威萨米人、芬兰萨米人、俄罗斯涅涅茨人、雅库特人、楚科奇人等北极圈附近民族中——使鹿鄂温克是其中纬度最南的一支。
鄂伦春族的传统生计核心是狩猎。1953 年中国政府正式实施"鄂伦春族下山定居"政策；1996 年中国政府全面禁止天然林区狩猎，鄂伦春族的传统狩猎生计正式终结。今天鄂伦春族的多数成员从事农业、林业、教育、文化保护工作。
我们鄂伦春人在山里住了几百年。最冷的时候是冬季打猎。火堆要常年不灭——熄一晚上，可能就回不来。狗很重要——它们听到任何动静都会叫，让我们知道熊、狼、还是雪鸮在附近。1996 年禁猎，整个族群没人再上山打猎了。现在的小孩问我"熊是什么"——他们没见过。这就是发生的事。
§ 05 · 边境
大兴安岭北部直接与俄罗斯接壤——黑龙江从中国与俄罗斯之间流过，构成长达 3,000 多公里的边境线。这片土地的"边境性"决定了它的所有政策环境、基础设施配置、人口流动模式。
从历史角度看，中国与俄罗斯（包括俄罗斯帝国与苏联）之间的边境从 1689 年《尼布楚条约》开始正式划定，1858 年《瑷珲条约》、1860 年《北京条约》对边境做了多次重新划定。今天的边境线是 1860 年《北京条约》之后约 165 年间反复磋商与勘界的最终结果。 — 边注 —《尼布楚条约》（1689）是中国与欧洲国家签订的第一个正式国际条约——而它是用拉丁文写成的（这是当时欧洲外交语言）。中方代表团里有耶稣会传教士张诚（Jean-François Gerbillon）和徐日昇（Tomé Pereira）作为翻译。这是中国近代史中第一次用拉丁文记录一段陆地边境——这段边境就在我们今天访问的大兴安岭北麓。
整段中俄边境实行严格管控——所有非边境居民进入边境 1–3 公里范围内须办理边境通行证。CIE 的大兴安岭线路涉及的多个观察点都在边境带内，所有客户须在出发前 30 天通过 CIE 完成边境通行证申报。这是 CIE 9 条线路中行政准入复杂度最高的一条。
§ 06 · 第三天 · 一位驯鹿牧人的话
CIE 大兴安岭极冬线路的标准 8 天行程中，第三天是敖鲁古雅鄂温克民族乡的访问日。这是 CIE 整条线路中文化密度最高的一天。
2025 年 1 月我们抵达敖鲁古雅。气温零下 32°C。我们事前与乡政府对接，邀请了一位 58 岁的鄂温克族驯鹿牧人 ND 作为我们当天的引介人。ND 是中国境内最具学术声誉的驯鹿牧人之一——他从 12 岁开始与父亲一起放养驯鹿，至 2025 年已经从事这一传统生计 46 年。
那天上午我们跟随 ND 进入他的驯鹿放养营地（距敖鲁古雅乡约 14 公里）。营地是一处临时性的森林空地——周围是原始的寒温带针叶林，林中积雪厚约 45 厘米。营地中央是一处常年不灭的火堆（鄂温克语称 "Tuoror"），周围分散着 6 顶用木杆与帆布搭建的传统圆锥形帐篷（鄂温克语称 "Chuum"）。约 40 头驯鹿散在营地周围 200–500 米的森林里，自由觅食地衣（驯鹿的主食）。
ND 给我们演示了几件传统驯鹿管理技术：用一种特定的鄂温克语呼唤召集分散的驯鹿；如何在零下 30°C 以下用桦树皮快速点燃火堆；如何识别森林中地衣的不同种类与驯鹿的偏好；如何在冬季为驯鹿配置补充饲料。这些技术看起来"简单"，但每一个都是 200 年以上时间里沉淀下来的、与这片土地高度匹配的实践智慧。一种知识系统能否在现代化进程中存活下来，不取决于它的"先进性"，而取决于是否仍有人在实践它。
我父亲教我放养驯鹿的时候，他说："你养它们，它们养你。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从'养它们'改成'卖它们'——那这条路就走到头了。"我父亲 2003 年去世。我至今没有把任何一头驯鹿卖出去。
你问我们这一行的未来——我也不知道。我儿子 24 岁，在海拉尔市上班，做酒店服务员。他春节回家会跟我学几天放鹿，平时不来。我希望他能继续——但如果他不愿意继续，我也不会强迫。一个民族的命运，是它每一代人各自的选择加起来的总和。
我所能做的，是把鹿养好，把帐篷搭好，把火堆烧好——把我父亲教我的事，做到我做不动那天。剩下的，让森林自己回答。
ND 这段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不是一种"挽救濒危文化"的悲情叙事，也不是一种"传统必须延续"的道德呼吁——它是一种带着尊严的、不强求结果的、把每一代人的选择作为最终事实接受的态度。这种态度是鄂温克使鹿文化在面对现代化进程时所保有的最有力量的姿态。它让来自南方城市的访客（包括我们）感到自己原本带来的"为消失的文化哀悼"的态度突然变得过于浪漫、过于一厢情愿。ND 不需要我们哀悼他的文化——他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活在他的文化里。
§ 07 · 极冷的人文意义
这篇文章的写作过程中，CIE 编辑组反复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兴安岭极冬线路对一部分客户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它没有青藏高原的"垂直感"，没有西北雅丹的"奇观感"——它的核心吸引力是什么？
我们的判断是：极冷是一种当代中国人生活经验中正在快速消失的真实物理状态。城市生活通过供暖、保温建筑材料、室内热水、暖手宝、电热毯等一系列技术，把"冷"这种感受从日常生活中几乎完全屏蔽掉。一个生活在北京、上海、深圳的人，在 21 世纪的冬天里"完全没有任何冷的体验"是常态。这种"冷的缺席"对人类感知系统的影响在认知科学上是一个有意思的议题——它让我们对"温度"这件事的体感识别能力越来越窄。
大兴安岭极冬之所以对一部分人有吸引力，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一个生活在恒温环境里的现代人，在受控、安全的条件下，重新体验一次"温度是真实的物理对象"。这种体验对人的影响不是"清醒"或"被打回原形"那种青藏高原意义上的反思——它是一种更基础的、更动物性的、关于"身体与环境的关系"的重新校准。
同时，与鄂温克、鄂伦春两个少数民族的相遇，给这种极冷体验加上了一层文化深度。这两个民族在极冷环境里生活了几个世纪——他们不是"忍受"极冷，他们是与极冷共生。
§ 08 · CIE 怎么走大兴安岭极冬
CIE 的大兴安岭极冬线路是 8 天 7 夜的行程，运营期为每年 1 月 5 日至 2 月 15 日（避开 1 月底至 2 月初的极端冷期与春节高峰）。完整路线从内蒙古海拉尔出发，经根河市、敖鲁古雅鄂温克民族乡、阿龙山林场、漠河北极村，最终抵达中俄边境的合规观察点，再原路返回海拉尔。全程约 1,650 公里。
车辆与服装。CIE 大兴安岭极冬使用经过低温改装的 LC76——所有车辆配备双电瓶系统、二号柴油（防胶凝）、加热式座椅、备用电池预热器。客户须按 CIE 提供的清单租用或购置低温级专业服装——包括极地级羽绒服（绒重 350 克以上、绒朵 800+）、零下 40°C 级雪靴、双层羊毛+合成纤维内衣、防风面罩、防雪护目镜。CIE 不接受任何穿着普通冬装的客户加入此团。
每日户外时长控制。在零下 30°C 以下环境，每天连续户外活动时间不得超过 90 分钟——之后必须回到车辆或室内取暖至少 30 分钟。所有客户每天累计户外时间不超过 4 小时。
边境通行证。所有客户须在出发前 30 天提交身份证扫描件，由 CIE 统一向呼伦贝尔市与漠河市边境管理部门申请通行证。整个流程约 18–25 个工作日。
文化访问伦理。敖鲁古雅鄂温克民族乡的访问采用 CIE 与乡政府长期合作协议中的"访问礼仪"。CIE 每年向鄂温克民族乡捐赠一笔固定的"文化传承基金"，用于支持本地年轻人的传统技艺学习。
§ 09 · 后记 · 在零下四十度想什么
2025 年 1 月 13 日下午 4 点 18 分。我在漠河北极村以北约 6 公里的一处合规观察点。气温零下 38°C，风速 12 公里/小时。我在那个地方站了 11 分钟——不是为了"看什么"，是为了"被冷一次"。眼睛流的泪在睫毛上结了冰。鼻孔里呼出的水蒸气在围巾上凝成了一片白色的霜。手指即使戴着双层手套也开始酸麻。
那 11 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我"什么都没想"这件事本身就是我那 11 分钟最强烈的体验。极冷把所有的思考都压扁了——你的大脑在那个环境下只关心一件事：保持体温。任何抽象的、概念的、情感的、记忆的活动都被暂停。这是一种被现代生活几乎完全抹除掉的认知状态——一种只关心"活下去"的、纯粹生物性的、当下的存在状态。
11 分钟后我回到车里。座椅加热打开。10 秒钟之内身体回暖、思维恢复、各种念头重新涌入大脑。那一瞬间的对比是震撼的——我意识到自己在过去的 11 分钟里"暂时停止了作为一个有概念思维的现代人"。
在零下四十度里，
身体忘记了语言。
只有这种忘记，
能让我们再次想起
自己是什么。